鐵岩松 視角 · 妝閣裡的燈火有些晃眼,將鏡子裡那張勾…
妝閣裡的燈火有些晃眼,將鏡子裡那張勾了臉譜的架子照得有些失真。我抹了一把臉,指尖蹭到未乾的油彩,黏膩得像這上海灘甩不脫的濕氣。這妝閣本就不大,這會兒人進人出,更是擠得連口氣都轉不過來。我瞧見素雲那丫頭一蹦一跳地進來,眼角眉梢全是喜興,也不知是聽了什麼風聲;緊接著曲雲深也跟進了腳步,那張臉冷清清的,抱著胡琴往角落一站,便像是一尊沒人敢碰的瓷器。 我沒言語,只把那件厚重的蟒袍往身上又裹了裹,領口那處還是勒得慌,像有隻手卡在喉嚨眼裡。何阿喜正對著鏡子抹粉,那張促狹的臉在脂粉下更顯滑稽,見我瞧過去,便擠了擠眼。我沒搭理這茬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那個挺拔的身影上落——柳生春正摺扇子,那扇骨在他指間轉得飛快,像是這春雪社的風頭都要被他攬了去。這乾生坤生同台,本是咱們這行的常事,可這會兒瞧著他那副從容樣子,我心裡那股子勁兒就不打一處來。這唱片灌錄的事,若是讓這般細皮嫩肉的小生搶了先,咱們這些唱花臉的,怕是要成了那陪襯的紅泥,只能爛在台板縫裡。 沈雪笙就坐在那把太師椅上,指間的雪茄燃著一星紅點,煙霧繞著她那雙精明的眼打轉。我喉結滾了滾,那股子想問又不敢問的躁動在胸腔裡撞。方才那句話已經擱在那兒了,像塊燒紅的炭,燙得人嘴皮發麻。我盯著她那雙似笑非笑的眼,想從裡頭看出點「鍾馗」的分量來,卻只見她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葉。那茶香混著煙味兒鑽進鼻子裡,並沒給我半點安穩。 素雲嘻嘻哈哈地湊過去,不知在柳生春耳邊說了句什麼,逗得那坤生掩唇一笑。我這心裡頭像是被誰狠狠掐了一把,這世道,難道真就讓這些細聲細氣的嗓子去灌那金貴的唱片?我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蟒袍的下擺猛地一抖,發出「唰」的一聲脆響,像是把這滿屋子的浮華都給震了一震。這聲音在嘈雜的妝閣裡不算大,卻讓我自個兒聽見了骨頭縫裡的聲音——那是架子,是不能塌的勁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