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重山 視角 · 妝閣裡那盞一百燭光的洋燈泡晃得人眼暈…
妝閣裡那盞一百燭光的洋燈泡晃得人眼暈,鏡面上映出半張洗褪了油彩的臉,紅黑交錯地糊著,像張被人撕了半邊的舊海報。我賀重山這粗樁身子卡在窄椅裡,手裡攥著一團沾了茶水的粗棉紙,使勁按在額角,一點點蹭進那些刻了十幾年的紋路裡。大面的臉,講究的是個方圓規矩,一筆一畫都有章程,偏生如今說抹就抹,連個底色都不留。
這新派的戲好啊,乾淨利落,省了力氣還討好,誰不愛看個新鮮時髦?我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,手底下的棉紙卻死死按在眼角的黑線上,搓得皮肉發緊。陳老闆一句「拖沓」,項羽起霸的程式便硬生生剪了,剩個空架子的亮相,活像沒走幾步就被硬釘在臺板上的木樁。我那半輩子的規矩,全成了過場裡不要的碎步子。這刺紮在心口,我不說,只把棉紙投進腳邊的竹簍,又抽了一塊熱毛巾,捂住整張臉。
隔著毛巾的熱氣,眼角餘光掃過旁邊的妝臺。蘇映雪那丫頭的位子空了,洋粉盒子敞著口,鏡前還留著一抹蹭掉的胭脂痕。當年她跟我搭戲,還是個連身段都走不穩的青澀小花旦,如今談起契約,那雙眼睛比這後臺的玻璃鏡子還亮。再往外,包廂的方向隔著層簾子,沈雪笙大約正坐在那兒撥弄算盤珠子。當年她封箱,是我替她把的場,如今她坐在那上頭算計人心,看這滿後臺的眼神,跟看賬本怕是沒什麼兩樣。我慢慢抹淨下巴,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,沒往包廂那頭多看半眼。
窗縫裡漏進霞飛路的霓虹光,忽閃忽閃地打在戲箱的銅包角上,外頭留聲機正放著新出的摩登小曲,洋鼓點子跟胡琴混在一塊兒,亂得像群沒頭的蒼蠅。門口有個影子晃過,步子輕飄,看身形是江聞鶴那路數。我沒抬眼,只微微側了半個身,把搭在椅背上的胖襶疊好,袖口往裡掖了掖。這春雪社如今是個大秀場,人人都知道正被上海睜著眼看,誰都趕著往前奔,誰還耐煩走那老步子。
我摸了摸自己粗糙的下巴,底色淨了,可大面那口氣還得提著。這戲班的新舊接縫裡,我這樁子得自己扎穩了,不能讓旁人看出半點鬆動。外頭的胡琴聲猛地拔高了一個調,我停下手,對著那面半明半暗的鏡子,把領口最後一粒扣子慢慢繫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