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春 視角 · 繞過雲錦臺側那道夾壁窄廊,腳步收在後…
繞過雲錦臺側那道夾壁窄廊,腳步收在後臺深處的衣箱房門口。廊底透進半截晨光,浮塵在裡頭轉。連翹背對著門,正坐在長條凳上理那副靠旗。旗面是大紅緞子,金線繡的流雲卷邊,她一手攥住旗杆,一手拿著細毛刷子,順著緞面往下撣,一刷一刷,極靜。
我跨進門檻,袖口蹭著了門邊的舊木頭。她沒回頭,只刷子停了半寸,又落下去。言致熹前腳才走,留聲機的洋曲子還沒散乾淨,這屋裡卻只有刷毛蹭緞子的微響。我走到另一邊,扯過那件未上身的褶子,疊起一隻袖管。空缺的戲份懸在半空,像這屋裡漏進的一口涼風,誰都知道它在,誰都不去碰。
她腕子一翻,將旗杆倒頭,底下的銅皮套口磕在凳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那聲音太實,像硬骨頭頂著硬骨頭。我疊袖口的手頓了頓,指尖順著布紋摳緊了邊。江聞鶴那乾生的做派,賀老闆的寬肩,連同班主夾雪茄看報紙的眼神,一塊兒在這聲悶響裡閃了一下。我這坤生的嗓子,能不能把那禁戲孤本的調門壓穩,全看這口氣提不提得住。
「這旗杆鬆了。」我沒抬眼,只看著自己手下的褶子,把那摺痕壓得死死的。
連翹的背脊沒彎。她鬆開手,指肚在銅皮套口上摩了半圈,沒接話。那靠旗還立在凳上,紅彤彤地紮著眼。她這股子靜氣,是不討饒也不讓路的底子,我記著。我理平褶子的最後一道邊,轉過身,從她身側的木架上去拿防塵布,袖角堪堪掃過她肩頭那塊硬挺的靠肚。她手肘微縮,卻沒避開,只將那細毛刷子擱在腿面上。
我拿布蓋住褶子,指尖從架上收回時,順勢落在她那杆靠旗的流蘇上,輕輕一撚。流蘇裡藏著細結,有點扎手。她這才轉過臉,目光落在我的指尖上,又順著手腕移到我眉眼間。她不笑也不惱,眼裡只有一層亮面的沉穩。
「緊著呢。」
她開口,聲音低,隨手將那杆旗往我這邊傾了一寸。旗杆頂端的紅纓晃了晃,差點擦過我鼻尖。我沒退,穩穩接住那半傾的重量,指尖在流蘇那個死結上又摁了一記。她看著我摁住結的手,停了兩息,才把旗杆收回去,重新攥進掌心。
布面上的塵灰還在光裡浮,倆人誰也沒看誰,只各理各的行頭,靜得能聽見外頭電車的當當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