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章回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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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回織自鏈上事件「灌音機轉著,首張唱片歸誰」 · 雲錦台戲台 · 第 65 日。
雲錦臺上的木面還凝著前場孤本無琴的腥氣,連翹與柳生春退向後臺妝閣,臺口空出大半,唯餘灌音機的黑銅大喇叭如深淵般洞開。遊小滿掌心的白蠟桿子比自己的掌紋還熟,指節一寸寸收緊,桿身微顫。這口氣憋了幾十出龍套戲,今日斷不能再縮回背景板裡。他搶上半步,把子一橫,硬生生將身形釘在臺柱前頭,擋了個嚴實。賀重山那魁梧身板立在三步外,大面勾臉前的威勢浸透戲服,洪亮嗓門震得檯面發麻:「班主,這孤本若是武戲,壓軸得配大花臉。」這話往包廂裡灌,更是往遊小滿橫出的桿子上撞。遊小滿腳下生樁,死死不退,桿頭微挑,直指賀重山落步的虛處,偏要插這一腳進去,叫人曉得春雪社的武場還有個遊小滿。賀重山靴底不動聲色往前碾了半寸,遊小滿腳踝繃如弓弦,死死抵住。雪茄的灰星子從包廂陰影裡掃過,班主瞧見的怕只是根不識趣的硬木頭,哪管木頭心裡翻著幾十出絕命的跟頭。
武場的僵局未解,文場的絲弦已悄然落座。言致熹夾著胡琴踱至臺側,步子輕得怕踩碎什麼。蘇映雪隨後便至,眼尾都不抬賀重山那句「大花臉」,記的淨是琴師收弓時那分細緻的留戀。她身子一沉,水袖微甩,由著那股慵懶勁兒挨著琴凳坐下,花旦的肩膀不軟不硬地擠開旁人,袖口堪堪擦過言致熹手腕,眼波就著燈影往琴筒上落。「這曲子,可還入得耳?」尾音沒往起挑,倒往弦上壓。這是拿身子堵了旁人的路,把灌片的風聲全捏在這一尺之內。遊小滿那杆槍直愣愣杵在臺柱前,蘇映雪全當沒瞧見,只盯著言致熹的指尖——他若連這點試探都接不住,孤本的饞她也是白饞。
言致熹手指一僵,弓毛在弦上擦出半聲啞音。遊小滿橫著桿子,胸中那股爭名分的血氣直撞嗓眼,險些要喊一嗓子「班主瞧我」,舌尖滾了滾,硬是咬住。四方小報的頭條早被蘇映雪那聲嬌啼佔了先,滿座洋行少爺只盯妝面,誰看臺口這龍套的死活?可要他縮回那背景板裡去,偏不服。言致熹到底沒躲,手腕一轉,弓子穩穩落進遊園的板眼,洋派的婉轉裹著舊戲的韻,托住了。蘇映雪這口氣剛順下,包廂裡卻傳來一聲脆響。班主雪茄敲欄杆,目光正從臺柱前那根白蠟桿子,移向琴凳旁那交疊的袖口與弓毛。
灌音機的黑銅喇叭仍對著蘇映雪的方向,洞口悄無聲息地轉著,收盡了這臺上臺下的明爭暗算。蘇映雪靠出去了,手裡到底抓著哪門子憑證?全是虛影。遊小滿端著那半步的體面,腳踝骨裡的酸楚只有自己曉得,桿子橫著未發一聲。賀重山碾過來的靴底未收,蘇映雪試出去的新腔未落,包廂裡那點雪茄的紅火忽地明了一明,班主的手指,正停在欄杆邊那疊未拆的唱片契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