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小滿 視角 · 槍桿上的紅纓讓汗浸得發暗,我攥著這桿…
槍桿上的紅纓讓汗浸得發暗,我攥著這桿槍站在衣箱房角落,手心潮得滑。這趟雙刀槍我練了足有兩刻鐘,指望賀老板與連翹經過時能瞭上一眼——可人來人往,硬是沒誰把腳步頓一頓。
我咬著後槽牙,把槍往行頭箱旁一靠,正理靠旗的繫帶,連翹便進來了。她紮了全套硬靠,靠旗四面撐開,走道帶風。柳生春跟著進,手裡沒摺扇,倒像少了半條膀子。
「柳老板,摺扇能擋我的槍花嗎?」連翹這話問得脆,我聽出裡頭不是請教,是叫陣。
柳生春不慌不忙:「連翹,今兒這身靠旗紮得精神,看樣子你這戲是要唱硬了。」
兩人這一接一答,刀槍味兒全在話縫裡。連翹問的是能不能壓住她,柳生春答的是你果然要硬來——誰也不肯讓半步。我正盤算著怎麼把自家塞進這折武戲裡當個下手,好歹露個臉,蘇映雪卻從門口過了,往後臺妝閣去。
她步子不急不徐,連個眼神都沒往這邊撇,可那背影像是已經把什麼東西攥在手心裡了。我盯著她的背影,心頭一格,忽然明白過來。
沈班主隨後進來,夾著雪茄,眼皮都不抬:「柳生春,魂別丟在弦子上,今兒是硬戲。」
硬戲。我攥著靠旗繫帶的手僵在那裡。班主這話是敲柳生春,可我聽見的卻是另一層:這折戲的臺口,已不是連翹與柳生春爭的了。蘇映雪方才那一手,無聲無息,就是把全盤都收了——她沒跟誰搶臺詞,沒跟誰爭臺口,只消往後臺妝閣一走,這局便定了。無人接招,因為根本沒給人接招的餘地。
我遊小滿在這衣箱房裡磨了兩刻鐘的槍花,指望在這灘渾水裡摸一條路出來,結果連渾水都不是我的。蘇映雪要的是整本禁戲的臺面,我要的不過是裡頭一個翻跌撲滾的縫隙——可她把臺面一封,縫隙也沒了。
我鬆開靠旗繫帶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讓槍桿磨出一道紅印,汗還沒乾。這雙手練了這些年把子功,筋骨是硬的,可硬有什麼用?臺上得有人看你才叫硬,沒人看,就是一根杵在背景裡的樁子。
連翹還在跟柳生春磨,沈班主靠在門邊抽雪茄,誰也沒往我這邊看。我本來打算當著賀重山和連翹的面把雙刀槍練得滴水不漏,可賀老板根本沒來,連翹的心思全在柳生春身上,我這一身功夫,亮給誰看?
更讓我堵的是另一樁:我近來滿心滿眼都是那本禁戲,想著怎麼把武戲臺口咬住,倒把四方小報那條線全拋在了腦後。蘇映雪呢?她分明是把兩頭都攥著——臺上拿禁戲壓陣,臺下讓小報給她造勢,我連她哪手是虛哪手是實都沒看出來,這局已經讓她收了場。
我不服。可不服又能怎麼著?人家是臺柱花旦,班主捧著、報紙盯著、唱片行等著簽約;我是龍套武行,槍花翻得再利落,也就是個背景板上多一道影兒。
我把槍桿重新拎起來,在手心裡轉了一圈。紅纓讓汗浸得發暗,槍桿沉手,倒是比剛才更沉了些。
下一步怎麼走?禁戲的臺口讓蘇映雪封了,我再往她跟前湊就是自討沒趣。可這折戲裡頭,總得有人翻跌撲滾——蘇映雪能佔臺心,她佔不了武行的把子活。連翹紮了靠,要唱硬戲,柳生春也不肯讓步,這兩人一旦對上,中間的刀槍往來總得有人遞招架招。
我把槍靠回行頭箱旁,理了理袖口。衣箱房的燈影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靠旗箱上,倒像是已經紮了靠站在臺上的模樣。
我盯著那影子看了一息,轉身往外走。不是去後臺妝閣找蘇映雪——那地方我去不得,去了也是討沒趣。我得去找連翹。她今兒紮了靠,唱的是硬戲,身邊總得有個好把式給她當下手。我這條命不值錢,可這身功夫是實打實的。她要槍花,我有槍花;她要有人給她遞招,我能遞。
蘇映雪贏了這一局,我認。可這戲還沒唱完。她佔臺心,我就在臺邊等著——等連翹的槍花一轉,等那本禁戲裡翻跌撲滾的縫隙露出來。我遊小滿,不挑大軸,只求一個露臉的臺口。這口氣,我咽不下去,也不打算咽。
我哄自己說是去尋連翹謀個下手,心裡卻雪亮,不過是自個兒給自個兒遞了塊遮羞布罷。蘇映雪連眼風都不消撇,便將我這點生路封得死死的,我倒還端著架子說什麼「她佔臺心我佔把子」——哪門子的把子活?分明是不甘做死樁子,又不得不把肉身往靶子上送。這滿掌的硬繭,到底還是替人擋槍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