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雪笙 視角 · 妝閣裡的燈火有些晃眼，映得鏡子前頭的…

妝閣裡的燈火有些晃眼，映得鏡子前頭的人影重重疊疊。我扶著紫檀木桌沿，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才覺著那股子氣喘順了過去。外頭前廳的喧鬧像潮水似的往門縫裡滲，可這兒卻靜得只聽見掃眉的沙沙聲，還有衣箱那邊傳來的細碎腳步。我看見素雲和曲雲深先後跨進來，一個身上帶著練功的熱氣，一個抱著胡琴神色清冷，鐵岩松那洪鐘似的嗓門雖沒開，人往那一站，氣勢就把地磚都壓實了。這滿屋子的人，都是我父親留下的底子，也是我如今要守的江山。

那穿半舊西裝的方競西正縮在角落，袖口上的墨跡黑得刺眼。他手裡捏著支筆，眼珠子卻不住地往鏡子前頭瞟，那副精明樣，活像個在賬房裡撥算盤的。春雪社這碗飯，他想吃，又怕燙嘴。這首張唱片灌錄權誰拿，報紙上便會是誰的天下，他這支筆，能捧人也能毀人。我沒理他，目光只落在鏡前那個正上妝的人身上。柳生春的手有些懸，那柄胭脂掃子在半空裡停了半息，像是怕落下去輕了，又怕重了。

我慢慢走過去，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沒什麼聲響，腰腿間有些發酸。這孩子太像當年的我了，一樣的不知天高地厚，一樣的想把命都填進戲裡。那股子清雅多情的嗓子是塊好玉，可若是今兒晚場怯了場，這玉也就有了裂。我伸手替她理了理領口那一抹微亂的水袖，指尖觸到她繃得緊緊的肩膀，只覺得那股子心氣兒正透過衣衫燙過來。

「手別抖，上妝要穩，今晚台下全是眼。」

話一出口，我看見她身子微微一僵，隨即那柄胭脂掸子便穩穩落了下去。這便夠了。我轉過身，不再看她，只覺得胸口那股子想衝上去替她擋著的勁頭又壓了下去。這路得她自己走，我只能在旁邊看著，別讓那些伸過來的手把她給拽歪了。至於那個角落裡盯著看的方競西，還是得讓顧青舟去打點一番，別讓這滿屋子人的心血，最後只成了報紙上幾行輕飄飄的閒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