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阿喜 視角 · 胡琴那點子細碎的弦音還在耳邊繞，像根…

胡琴那點子細碎的弦音還在耳邊繞，像根沒抖乾淨的水袖，濕漉漉地往人脖領子裡鉆。我縮了縮脖子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掌心全是汗。這妝閣裡人多氣雜，脂粉味混著隔夜茶餿味，直衝天靈蓋。鐵岩松那大嗓門在角落裡嗡嗡響，震得架子上那些頭面盒子瑟瑟發抖，我眼皮子一跳，腳底下便悄悄錯了半步，順著牆根往門口溜。

這會兒大伙兒心思都在那張黑膠唱片上，誰還顧得上我這個插科打諢的丑角？我看見曲雲深坐在條凳上，那把胡琴橫在膝頭，手指修長得像剛剝蔥的蔥白，眼神卻冷得像把剔骨尖刀，也不知在聽誰的話。我心裡發虛，不敢跟她對眼，目光一轉，正好瞥見素雲像隻燕子似的飛進來，臉上笑得那叫一個甜，也不知哪來的高興劲儿。我趕緊低下頭，假裝在腳邊找東西，其實是怕被她那股子熱乎氣給燙著。

衣箱房那邊倒熱鬧，連翹和春喜都擠在那兒領行頭。我瞅準空檔，貓著腰想往那邊蹭，想去唐桂蘭手裡騙件不打眼的褶子。誰知剛轉過身，腳後跟差點踩著誰的靴子。抬頭一看，柳生春正對著鏡子理雲鬢，那身段素淨得像幅畫。我喉頭動了動，那句想逗樂的俏皮話在舌尖上打了個滾，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這會兒氣氛緊繃，我這張丑臉若是亂做表情，怕是連這碗飯都要端不穩。

目光再一轉，卻瞧見方競西正對著那堆稿紙發愣，筆桿子在他指間轉得飛快。我肚裡那點子機靈勁兒又上來了，想著那年大世界後巷他撒了一地的紙，還有我後背上那悶棍的疼。我臉上肌肉一擠，擠出一副討好的笑模樣，湊過去小聲說：「方先生，今兒這筆桿子揻得可順手？」話一出口，我就見他筆尖一頓，墨汁暈開了一團黑，像極了我這心裡頭那點子沒處說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