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雲深 視角 · 隔著那層厚呢簾子，外頭雨絲子打在戲院…

隔著那層厚呢簾子，外頭雨絲子打在戲院鐵皮屋簷上，細碎的聲響像是一串沒拉緊的散板。妝閣裡這刻有些悶，鐵岩松那一聲洪鐘似的咳嗽剛過，震得我桌上的茶水都晃了晃，連帶著空氣裡那股子定妝粉味兒似乎都沉降了幾分。我沒抬眼，只把身子往角裡的暗處縮了縮，手指搭在琴軸上，慢慢試著那根裡弦的張力。外頭風聲緊，屋裡人氣雜，弦子若是鬆了半分，等會兒蘇映雪那個長調，我就托不住她的底氣。

素雲那丫頭步子輕，像隻不知愁的雀兒，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，帶進一絲潮氣。何阿喜跟在後頭，眉眼擠弄著，不知在說什麼俏皮話，惹得周遭幾個龍套掩著嘴笑。我垂著眼皮，聽著他們的笑聲遠去，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直。柳生春正對著鏡子抹粉，鏡裡那雙眼太亮，亮得有些灼人，她這幾日戲路越來越寬，那身段雖是坤生，氣場卻快壓過了正工小生。我手裡的弓毛在指腹上輕輕蹭了蹭，有些扎手。若是唱片真要灌，誰的聲音能刻進膠片裡流傳百世，主胡的弓法就得往誰那邊偏半寸。這半寸，便是生與死的分界。

沈雪笙坐在那張高背椅上，夾著雪茄的手指修長，指甲蓋上塗著暗紅的蔻丹。她沒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鏡子，可那呼吸的節奏我知道，急促中間雜著一絲停頓，那是心裡有事的人才有的氣口。我抿了抿唇，喉頭動了動，那句到了嘴邊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，終究是把到了嘴邊的「弦子怕是得緊兩分」輕聲吐了出來。聲音不大，混在周遭的嘈雜裡，卻像是把這屋子裡的空氣都給挑破了一層皮。她沒回頭，只在鏡子裡與我的目光隔空撞了一下，那眼神裡沒有驚訝，倒像是在等這句話。

我低下頭，不再看鏡子，只專心去轉動那枚微涼的琴軸。弦軸發出「吱呀」一聲輕響，在這滿屋子的脂粉氣裡，顯得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