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小虎 視角 · 妝閣裡的燈火昏黃，幾面水銀鏡把這點光…

妝閣裡的燈火昏黃，幾面水銀鏡把這點光切得支離破碎。我縮在門邊的陰影裡，手指死死扣著窗框的木棱，指甲縫裡還嵌著下午練功時蹭進的灰。這地方氣味太雜，脂粉香混著舊戲服的霉味，還有那股子讓人喉嚨發緊的乾熱。顧青舟先生靠在當中那張紅木桌邊，長衫袖口垂得筆直，眼皮子耷拉著，像是在打盹，可我知道這人耳朵尖得很，周圍誰多喘一口氣都在他帳上。

門簾一掀，素雲走了進來。她步子邁得大，腳跟落地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股子不在乎的勁頭。我看著鏡子裡她的影子，她沒往這邊瞧，只顧著理袖口，那眼神飄飄忽忽的，像是在找什麼，又像誰都沒入眼。我下意識地往牆根貼了貼，想把左腿那點隱隱的酸疼藏進暗處。鐵老爺剛往衣箱房去了，背上的汗還沒乾，我得把腰桿子撐直了，萬一他折回來瞧見我這副松垮樣，明天的龍套套數怕是又要挨罵。

那張灌唱片的契約就攤在桌上，白紙黑字在燈下泛著冷光。我盯著那紙角，喉結滾了一下。若是能錄上一張，哪怕只是裡面那幾聲吆喝，也是讓全上海聽見我陽小虎名字的機會。可那紙太薄，壓不住這屋子裡的沈默。素雲終於停下了動作，正對著鏡子壓腿，背脊弓成一道緊繃的弧線，那股子硬氣看得人眼熱。我咬了咬牙，話在舌尖上轉了三圈，到底還是擠了出來。

「素雲，明兒這毯子，你覺著腳下吃勁麼？」

聲音出口才覺著啞，還帶著點少年的變聲期氣。她沒回頭，只當是風吹過了耳朵。我抓緊了窗框，手心全是汗，心裡那股子想翻跟頭、想落地無聲的癮頭，被這句沒人搭理的話勾得更是火燎火燎。這台毯子軟硬不知，明兒誰先上去試腳，誰就能在這春雪社的台面上立住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