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競西 視角 · 妝閣裡的炭盆有些暗，幾縷青煙貼著樑柱…

妝閣裡的炭盆有些暗，幾縷青煙貼著樑柱繞，像是要把這滿屋子脂粉氣都給綑住。我倚在門邊的立櫃旁，覺得胸口那股子悶氣又上來了，這身子骨到底是比不得台上那些能翻能跌的，光是站這半晌，腳下那個虛步就有些站不住。鏡子前頭燈火昏黃，映出好些個晃動的人影，沈雪笙坐在正中，指尖夾著的雪茄明明滅滅，火光一跳，就把她臉上的那層冷淡照得更深。我手裡捏著剛記了幾筆的簿子，紙角被汗浸得微潮，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這篇捧蘇映雪的稿子做得不著痕跡，順道探探這位女班主對唱片的胃口。

曲雲深是剛進來的，一身灰布長衫，袖口捲得整齊，臉上還帶著外頭的風霜色。她也不尋座兒，只抱著那把胡琴往角落一立，那琴弓垂下來，像把這滿屋的算計都隔開了。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，想起當年在唱片行，我費盡口舌想把她那點西北風味包裝成賣點，她卻只盯著譜子，連眼皮子都不屑抬。如今她在這春雪社熬成了定海神針，那股子倔勁倒是被上海灘的燈光磨得發亮。我喉頭滾了滾，方才那句「曲師傅，這把位子坐得穩，那曲子怕是也該出張碟了」還在空氣裡飄，她沒接話，只手指在琴軸上輕輕抹了一下，那動作太輕，卻像是在我臉上扇了一記耳光，提醒我別拿商場那套汙了她這把琴。

何阿喜邁著丑角的碎步從側門蹭進來，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促狹笑意，眼神卻往我這邊掃了一下。我下意識地把手裡的簿子往背後藏了藏。那年大世界後巷的事早過去了，可他那一嗓子救命的喊聲我還記得，他說是排練時岔了氣，我也就裝傻信了。如今他混在這人堆裡當丑角，我混在字紙堆裡當掮客，誰也不提那晚的事，可他那一眼，總讓我覺得自己這一肚子壞水像是被照見了底。我趕緊移開眼，假裝看那炭盆裡的灰，心裡卻想著若是能把他那點滑稽勁兒寫進副刊，說不定能博太太小姐們一笑，好給唱片行多開條路。

鐵岩松的腳步聲沉得像打雷，震得我手裡的筆都跟著一顫。他一進來，這窄小的妝閣立時顯得擠了，那身架子往那兒一戳，氣勢就把那些個私心雜念都給鎮住了。我縮了縮肩膀，覺著自己這副孱弱身板在這群角兒裡實在顯得單薄。沈雪笙這時吐出一口煙霧，那煙味兒裡混著點脂粉氣，我不由得扶著桌邊喘了口氣。這女人聽得出弦外之音，我那些想往她包廂裡塞唱片的小算盤，怕是早被她聽個精光了。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墨跡的手，心裡那點想靠筆桿子洗刷罪孽的念頭，在這燈影紛亂的後台，顯得既可笑又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