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聞鶴 視角 · 妝閣裡的光線總是太亮，幾面水銀鏡把人…

妝閣裡的光線總是太亮，幾面水銀鏡把人照得毫無藏處，連眼角那點細紋都像是被放大了幾倍。我坐在鏡前，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冰涼的桌面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昨夜那種乾澀的蟲噬感似乎還殘留在骨縫裡。鏡裡的人影晃動，連翹一身靠旗紮得嚴絲合縫，那沉甸甸的氣勢把周遭空氣都擠實了；蘇映雪立在旁邊，身段端方，連衣褶的垂落都像是精心算計過的。她們在這兒，這後台便顯得擁擠，讓人透不過氣來。

門邊一陣細碎的響動，阿吉搬著箱子進來，步子還是輕了些。春喜跟在後頭，眉眼彎著，嘴上卻不饒人：「阿吉，搬箱沉腰，氣別提在胸口。」那聲音脆生生的，像石子子兒砸在銅盆裡。我看見阿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手上的箱子卻沒敢晃，只低頭問：「春喜師姐，這落地是怎麼個沉勁兒？」這幫龍套，平日裡練功倒也勤快，只是那股子野氣還沒收乾淨。蘇映雪轉過頭去，目光在連翹身上停了停，淡淡丟下一句：「連翹，這身段倒是站得穩。」

這話聽在耳裡，卻像是說給唱片行那幫老闆聽的。誰都知道，首張唱片灌錄權就在這兩天定下來。我瞥了一眼鏡中自己的側臉，眼神沉了沉。這上海灘的聽眾如今耳朵都被那些坤生養刁了，若是真讓那般陰柔嗓音占了頭籌，這乾生風骨還往哪兒擱？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領口，那裡的扣子扣得有些緊，勒得人慌。曲雲深不在這兒，那把主胡若是沒人拉響，這場面上的戲，怕是少了一半的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