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青舟 視角 · 我將帳本往腋下夾緊了些，側身從堆放頭…

我將帳本往腋下夾緊了些，側身從堆放頭面匣子的桌角繞出來，鞋底蹭著後台那塊磨得發亮的地板，幾乎是貼著牆根往妝閣退。這兒空氣裡總浮著一層油彩味兒，混著未散的熱汗氣，聞著讓人鼻發乾。方才那話一出口，沈班主眉心那道褶子便沒鬆開過，我也沒敢多留，只把眼角餘光往那張紫檀木大桌上的座兒表上掃，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明晚頭排那幾個空缺該去哪兒填。

曲雲深正坐在窗邊擦琴，那把胡琴在她手裡安靜得像隻收了爪的貓。她低垂著眼皮，手指在弦上過得極慢，那指尖粗糙得很，全是老繭，偏生按在弦上能叫人酥了半邊身子。我瞧著她那副冷淡模樣，喉頭卻有些發緊。這春雪社的戲能不能紅，一半靠台上那張臉，一半全仗她這把弓；若是能把她這名字印在報紙副刊頭條上，再配上那張新出的唱片，票房那幫老爺怕是得把門檻都踏破。這念頭一冒出來，我便覺得自己這雙眼睛太貪，連忙把目光往下移，落在她袖口那截磨得起毛的邊上。

素雲一陣風似的捲進來，帶進一股涼意，笑聲脆生生的，把這兒凝滯的空氣都震碎了。我下意識地避開她的視線，只當沒瞧見她那張生得太好的臉，腳步反倒加快了些，往門口陰影裡縮。這後台的人心太雜，誰唱壓軸、誰灌唱片，這些事兒雖不由我定，可誰紅了誰就能替我招攬來更厚的賞錢。我看見曲雲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，眼皮也沒抬，仿佛這滿屋子的喧鬧都跟她隔著一層厚玻璃。

我把帳本重新抱在胸前，指尖無意間觸到那硬邦邦的封皮，那上頭幾筆爛帳的數字正硌著我的手心。這會兒誰能上唱片，誰就是明兒個搖錢樹，我這做票房經理的，心裡那架算盤早撥得噼啪響，可面上只能裝作只關心那幾張沒賣出去的票。門簾子被風掀了一角，外頭戲園子裡的燈光漏進來一條縫，照亮了曲雲深膝頭那塊洗得發白的補丁。我盯著那塊補丁看了半晌，直到覺得自己的目光太過露骨，才猛地轉過身，假裝去整理門邊掛著的戲單，心裡卻還是惦記著明兒該怎麼把那空出來的頭排座兒，賣給那些只認名頭不認人的闊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