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映雪 視角 · 頸側那層粉似乎敷得厚了些，汗意一出，…

頸側那層粉似乎敷得厚了些，汗意一出，便覺得那層白膩子發黏，貼在肉上似有蟻行。我且忍著，只拿指尖輕輕按了按鼻翼的胭脂，這盒法國來的貨色色極正，總算遮住了昨夜熬出的那點暗氣。妝台鏡裡光影昏黃，映出外間人影幢幢，連翹那身靠旗紮得實在，像尊煞神立在那兒，連帶著這妝閣的空氣都逼仄了幾分。我方才順口提了一句她站得穩，她也不接話，只顧理雜邊，這新來的刀馬旦，眼神裡沒內容，叫人捉摸不透。

阿吉那小子正彎著腰搬箱，春喜在旁邊指點：「阿吉，搬箱沉腰，氣別提在胸口。」阿吉那臉雖生得俊，這會兒卻是一頭汗，問：「春喜師姐，這落地是怎麼個沉勁兒？」這些龍套的碎事本不入耳，可偏生這一刻顯得格外嘈雜，吵得人心頭那點念頭像火苗子亂竄。那張唱片契約，班主還沒個定數，這可是頭一遭灌音，誰的聲音落進那黑膠盤裡，誰就是上海灘上立得住的名角。

江聞鶴坐在角落裡擦著扇子，眼皮都不抬一下。我掃了鏡中一眼，手裡的螺子黛捏得緊了緊。柳生春不在，這屋裡便少了一半的魂，可這唱片的事，若不趁早釘死，指不定夜長夢多。我收起粉撲，理了理袖口，身子微微向後靠了靠，這姿態要懶散些，才顯得我不著急。心裡卻盤算著，等歇了響，怎麼也得去柳生春那兒，拿那支新挑的點翠簪子說事，非得探出她對《紅樓夢》的口風不可，這生旦對兒，除了她，誰也別想來分這杯羹。